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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浮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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妤兒原本對這謎語志在必得,卻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來,兩只手同時在那寫著燈謎的紙上交匯,她詫異地轉頭,發現與她同揭這燈謎的,是個俊朗的少年:這少年與她相似的年紀,月青的緞袍、石榴花的緞帶;兩彎劍眉、星眸皓齒、膚白如雪、氣宇軒昂。妤兒當即發出一聲叫:

“呀!”

她發現自己的指尖竟與那另一人的手稍稍碰觸,那是一雙如羊脂白玉一般的柔嫩的手,然而骨節很是清晰,一看便知是個男子的,她心底慌亂,只一秒,便像是觸電了一般縮回。

妤兒不知所措,鵝脂的臉上竟“登”地躥出紅霞。她本能地後兩步,與少年隔到一個非遠非近的距離。

少年望著妤兒,還欲上前,妤兒連忙喝止:

“無禮!”

眼前的少年雖然俊秀飄逸,卻撲面一股紈絝的氣息,想來,定是大戶人家的公子。只是她不曾想,他行為竟會如此鹵莽,以至於唐突了都不自知。

少年一臉的驚奇,大概沒想到妤兒會是如此的反應。他看著妤兒的眸,接著作揖,深深一拜:

“姑娘……冒昧了!”

十五的夜燈高照,妤兒和那少年之間,閃爍流離著那紅的綠的華光。

妤兒定了定神,忽然她眼前一亮,上前一步,搶先扯下那高懸的射虎燈謎,接著她又後退一步,依舊是原來的距離。少年見妤兒如此反應,微微一楞,又覺好笑:

“姑娘這是為何,這謎明明是我先射中!這裏到處都是燈謎,你再換一個去射便是,何故偏要與我相爭?”

他並非有意與妤兒相爭,只是看妤兒好勝心切,便有意要與她一耍。妤兒心知自己確是手慢一步,這一謎的射中者,當是面前這位少年,然而如今她既手握了這射虎,便定不會再有還他的心思。她的手心微微出汗,想不出什麽道理,定了定神,莞爾一笑:

“公子有所不知,此處射虎雖多,得我心之句,只這四句而已。”

“哦?”

他星眸閃爍,那笑容頗有些玩味:

“身世浮沈,無根無莖,綠葉青青,無枝可依,四句話的用詞,每一句都不是好的,你可知這射虎射的是何物?”

“是。”妤兒點頭,“此謎射的是‘萍’。”

“你喜歡‘萍’?”

“是。”

這話讓少年覺得新鮮,然而玩味後,卻笑笑搖頭:

“閨閣女子出此言,實在不足為奇。”

妤兒不服氣:

“何出此言?”

少年笑容清揚:

“隨風而起,乃是飄搖沈浮;無根無莖,乃是居無定所;天地寬廣,卻終只能在那死水之上。從古至今,文人墨客吟風弄月,皆有所選,意象選取,皆出於心,或梅,或松,或竹,或菊,梅花點點,不經寒徹頭骨,不得撲鼻香氣;孤松傲然挺立,任那白雪壓枝;不愛青青好顏色,只愛靖節有風骨。那水上‘浮萍’,是為何物?”

“公子此言差矣。”妤兒不氣不惱,依舊笑容盈盈,“今之為詩、為文,當出於己之所得,而不竊於前人所嘗言,梅松竹菊固好,可若口不說心,那不過是‘鳥之為人言’的鸚鵡學舌。”

少年不服:

“你說的似乎有道理……可浮萍飄離,福薄命蹇……實在不幸!”

妤兒雙眉芳菲,款款而談:

“浮萍雖不幸,卻也有那‘萍水相逢’的美談,公子定知黃魯直的詩:‘我見黃河水,凡經幾度清,水流如激箭,人世若飄萍’,神龜雖壽,也有竟時;梅花傲雪,終落流水。萬事萬物,本是殊途同歸,又何須在乎什麽飄離流落?”

少年喜上眉梢,那目光熠熠,如那奔湧春水之上的一陣清風:

“姑娘如此見解,真是讓我耳目一新。這燈謎給姑娘,實在是適合不過。”

妤兒一笑:

“多謝公子,那麽,小女子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啦!”

遠處琦玨在遠遠地喊妤兒,原來是琦玨和父親折返回來尋她了,她眼前一亮,匆匆一句:

“告辭!”

她興沖沖地朝妹妹和父親跑去,步履輕逸,卻逐漸慢了下來。

那少年定定地望著,冷不防見妤兒無意識的轉頭,兩人又一次雙眸相對,心忽然又跳了一下。

琦玨歡喜地上前,捉住她的手:

“妤姐姐!你看,這是爹給咱們倆買的點心……呀,你又猜中了一個燈謎呢……”

夜還不是很深,逸興遄飛的眾人還在賞樂,然而父親和妤兒琦玨卻得打道回府了。琦玨意猶未盡,嘟囔著小嘴:

“爹……我們不能再玩一會兒嗎?”

爹笑笑:

“再遲些,娘又要嘮叨了!何況這些天總是不安穩,有些盜匪之流興風作浪,你與妤兒不宜久留,得回去了。”

妤兒一路無話,手裏還拿著那張翠綠紙寫就的射虎,玨兒眨眨眼睛,一臉的不解:

“妤姐姐既猜中了這謎,為何不去換了東西,卻還一路拿著?”

琦玨雖不是妤兒的親妹妹,卻也和妤兒一起生活了這麽多年,她自認為自己是了解妤兒的心思的。

妤兒還未張口,琦玨快人快語,自顧自地嬉笑:

“我知道了,‘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’,姐姐不是看中了這碧綠的射虎,而是看中了那射虎下面的少年郎!”

妤兒有急又羞,琦玨卻是一股喜笑顏開,無法無天的樣子。妤兒有些惱了,一把撒開妤兒的手,跑去挽住爹的胳膊:

“爹——您看玨兒——”

“玨兒!你真是越來越放肆了!”爹忍著笑罵道,“女孩子家的,怎麽好吧這種句子掛在嘴上,讓你娘聽到了,又得埋怨爹當時讓你們學讀書寫字了!”

妤兒有爹撐腰,趕緊應和:

“正是呢,小小年紀就說這些,不害臊!才學了幾句皮毛,就拿出來亂用!”

娘堅信“女子無才便是德”,不讓妤兒和琦玨讀書,然而爹卻不同意,硬是買了四書放在家裏,琦玨的“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”,便出自《詩經》鄭風裏的《子衿》一篇:

“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。

縱我不往,子凝不嗣音?

青青子佩,悠悠我思。

縱我不往,子寧不來?

挑兮達兮,在城闕兮。

一日不見,如三月兮。”

幸好當時天黑,爹和琦玨看不見妤兒窘迫的表情。

《子衿》一詩中的“青青子衿”一句,曾被曹孟德化用在《短歌行》中,表示他對人才的求知若渴,朱熹《詩集》傳中稱它為一首“淫奔之詩”,然而也有人認可它是一首情歌,歌者深處熱戀之中,她與心上人相約見面,“青青子衿”,正是以衣代人,望穿秋水。琦玨知道這詩的意思,故意吟誦出來,詞句一出,果然引得妤兒羞憤難當;

“才學了幾句皮毛,就拿出來亂用!……糍粑都堵不上你的嘴,再不吃,可就涼了!”

這點心是夜市的街攤上的糍粑團,這糍粑團是南人的手藝,用糯米粉揉的,裏面還有一點點桂花。沁著米香的團子下了油鍋一滾,炸得劈啪作響,趁著油還熱的時候把糖一股腦倒進去,濃烈的甜味沁透半條街,不必說吃,便是伸著脖子嗅上一嗅,也能讓人的臉上現出陶醉的神情。

琦玨聽了這話,把點心送到口邊,輕輕咬下,糍粑團外涼內熱,咬一個小口出來,滾滾的熱氣就冒了出來,妤兒也在咂摸著口裏的滋味,真甜!

花燈下依舊是人來人往,少年站立不動。

他從小養尊處優,一向心高氣傲,凡是自己看中的東西,斷沒有拱手讓給別人的道理,此刻他心氣還是甚高,可細細思量,竟消減了大半平日的戾氣。妤兒的背影越來越遠,早已消失在那燈火闌珊之中,他卻依舊定定地望著。

耳旁傳來一聲喊:

“小主子!可算是找到您了……”

少年覺得有些煞風景,他設計讓兩個跟屁蟲離開自己片刻,卻不想他們如此死纏爛打,這麽快又尋到自己頭上:

“龐保、劉成!你們讓我自己靜一靜不成嗎?”

少年的臉上顯出厭煩來,這二人比少年年紀要大些,卻對這少年畢恭畢敬,其中那個叫龐保的說道:

“小主子饒了小的吧!這次偷偷出來,已經是小的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和小主子耍了,這萬一要是有點閃失,娘娘她——”

他話音還沒落下,便看見身旁劉成那警告的眼神,馬上意識到自己失言,趕忙改口:

“是夫人……夫人她不會饒了小的……”

劉成也是擺出一副笑臉:

“小主子,回去吧,回去吧……”

行人來來往往,熱鬧非凡,有人點燃了花炮,那花炮飛升到天空中,炸成一團星雲,那各色的煙火,像是銀河裏數不盡的星星,刷刷地朝地面落下,空中來了一場璀璨的流星雨。半個天空都被點亮了,人們爭相觀看,又是笑,又是跳。

少年也擡頭望著煙火,他帶著微笑,依舊不說話,一陣清風拂過,他的袖擺微微而動。龐保劉成不敢造次,在一旁靜靜地守著。

作者有話要說:  嗯,我坦白,求從寬,“猴子身輕掛樹梢”這個謎語不是我想的,是紅樓夢裏的,哈哈

為了營造一種“故弄玄虛”的感覺,我特意絞盡腦汁,選了這三個謎語,它們是三條讖語,預示了之後的一些情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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